言语失效的荒芜之地

编辑: -
言语失效的荒芜之地

隔天持续往西移动,诺登舍尔德湖(Lago Nordenskjöld)沿岸的风光细緻地让人惊呼连连,走在起伏弯折的步道上,每一处转角后的画面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布景。虽然天空满挂外型各异其趣的荚状云,浅绿色的湖面则水波不兴,种种迹象皆宣告气候即将出现变化,但心情依然清新舒畅,丝毫不受暴雨将至的影响。抛下了前一天恼人的课题,能够心无旁骛地徜徉在大自然的怀抱是何等的奢侈。我把握心里难得的清闲,尽情享受百内各处的风光明媚。

言语失效的荒芜之地

傍晚抵达法国营地(Camp Francés),帐篷搭在潮湿阴暗的树林里,晚上睡觉的时候,虽然离法国谷的冰川还有点距离,但半夜仍不时听到一阵阵从远处传来冰块崩裂的声音,低沉、深邃,穿过层叠的山谷、树林,将几世纪前山岳凝结的乾咳迸发出来。呆呆说她听过风声、雨声、水声和动物的声音,在那天夜里倒是第一次明确听见山的声音,迴荡在冰川雕塑的群峰之间。我想像声音来自一场远古时期发生的巨大爆炸,震耳欲聋的怒吼透过时空的压缩后,在千百年后稀释为传进耳朵的低鸣。

或者更具体一点形容的话,

言语失效的荒芜之地

呆呆曾说她偶然会发现自己是以失语的状态在山林漫步,走着走着,咽喉会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、沉重的叹息。一直不明白那带有什幺样的讯息,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理解,那可能是「自我」溶解、消逝后,身体和大地共振发出的回音,不带有任何情绪。透过单调规律的步伐让语言暂时停止运转,于是回归自然、成为自然,以天生的感知能力去聆听动物的语言,植物的语言,矿物的语言。无怪乎路走得越长,想说的话就越少,而每当来到像巴塔哥尼亚如此辽阔的地景时,心境便很自然地复归静止,脑袋里不断组织的自我对话也因此销声匿迹。

言语失效的荒芜之地

複杂的语法、文字都是进入文明社会之后才衍生的产物,相较之下,

所以越是荒凉原始的地方,语言就越派不上用场,或者说,语言已转换成另一种沟通的形式,无须倚赖具体的符号。

回想连日走过的几片美景,因为超过文字能够诠释的範围而令人哑口无言,某方面来说,有点接近当时在树林里因情绪失控发出的疯言乱语。柏拉图认为万物最核心的本质无法言说,以他提出的「理型论」观点来看,所有人类感官能够触及的事物都存在一个完美的抽象「理型」(Form),它是万物生成与临摹的根源,因此我们看待山的观点,例如美、丑、险、峻,以及衍生的感动、讚叹与恐惧,都是藉由另一个人对山的心理投射所做的二次诠释。简单来说,看待一座山的视角乃建构在他人的视角,我们只是一再複製、挪用他人的感受当作自己的感受。而为了记载和传递这些资讯,人类使用各自定义的文字和艺术形式去表达、去创作,这因而塑造了整个世界的价值观,语言的奥妙与局限性便在此表露无遗,因为从未有人见过真正的完美理型,我们才会在不知不觉中毫无保留地沿用前人累积的知识与见解。

言语失效的荒芜之地

维根斯坦表示面对无法讨论的事情就必须保持沉默,代表在辞意无法抵达的地方存在着超乎经验法则的事物。因此,只要一碰触到最接近理型原貌的自然现象,无论善恶美丑,超出语文理解的界线后,我们所能反应的也不过就是眼泪与叹息。

言语失效的荒芜之地

在百内的最后一天,气象诚如预报所言,天空下起滂沱大雨,踩过满是水流的泥泞步道,接近正午时阳光终于突破层层云雾,这时才总算稍微见到格雷冰川边缘的面貌,在一如其名的灰色湖面上看见漂浮的零碎冰块,清澈、湛蓝,也看见一道完整的彩虹悬挂在如镜的湖面上。但这样的光景仅仅持续约二十分钟,随后天气竟变得更加恶劣,百内恶名昭彰的狂风将大雨不停打在身上。

言语失效的荒芜之地

但为了更接近格雷冰川的本体,我们仍不断深入风雨飘摇的树林,通过两座因强风拍打而显得摇摇欲坠的吊桥,斗大的雨滴被骤降的低温削成尖锐如针的细雪,一根一根扎在脸上,刺痛,但是精神反而更加抖擞,甚至因恐惧的释放而放声大笑。在言语失去效用的荒芜之地,我因而看见自己更清晰的内在。

越过一段又一段爬坡,最后我们终于抵达最能看清楚冰川的观景点,一只安地斯秃鹰从头顶上掠过后消失在迷雾缭绕的冰雪之中。站在悬崖边往下俯瞰,冰川边缘推挤的碎冰堆积在黑色的岩岸,汇集之处像一圈往地底深陷却静止不动的漩涡,彷彿我看见的不只是一片冻结的河水,而是冰封数个世纪的冷冽与深邃。

本文摘自《折返:山径、公路、铁道,往复内心与荒野的旅程》一书。

言语失效的荒芜之地折返:山径、公路、铁道,往复内心与荒野的旅程
    作者: 杨世泰, 戴翊庭 绘者: 川贝母出版社:启动文化出版日期:2019/06/10读册生活购书

     

你会喜欢下面的文章? You'll like the following article.